苍山如海，残阳如血，这场厮杀，一直持续到黄昏，血并没有汇流成河，却染红了无尽的黄沙。
“将军，经此一战，天下将再无人说我西夏大军乃是流寇之徒，军队散乱、不善阵战了！”
“经此一战，神威数年之内无力再进行大规模作战，我已想到了宋廷出兵，我方撤军了！”
“此战太过惨烈，西夏大军一举成名，震动中原也在情理之中，如若我军迅速占领神威堡，依托神威、龙山，宋廷不敢轻易进攻，我方进可攻、退可守，甚至重新退入策马坡凤飞谷也都游刃有余。”
“宋廷方面可有什么异常？”
“并无异常，杨延玉依然在上表出兵！”
“杨尚砚呢？”
“他？ 他不是在杭州吗？”
“查实了吗？”
“你是说杨延玉进谏不成，欲暗中起兵？”
“杨老将军一身中正，赤胆忠心，不是没有可能！况且你我都知道，大宋皇帝皇帝并不昏庸，他不答应出兵，不过是想坐收渔利罢了，时机一到，宋军必至！”
“万里杀和神威堡都不属宋，也不听宋廷号令，大宋皇帝不过是看在实际上是在为大宋戍守边境，容忍至今而已，对了，是否可用韩莹莹逼韩学信离玉堂就范？”
“此计虽好，但韩学信、离玉堂断不会从命的，还是关押于粮草大营处，再做计较吧。”
“我军经此战，急需修整，将军可有打算？”
“重伤者撤回，其余不动，大军休息三日，全军肉食，但不可饮酒，斥候全部派出，监视百里营以及宋军，必须查出杨延玉手下所有部将所在！”
百里营大帐，诸将垂头丧气，若有所思！
“唉，此人是我神威创立以来难得的武学奇才，可惜了！”
“萧统领伤势不要紧吧？”
“禀堡主，孙礼并不想杀我，否则我已丧命！末将自随老堡主创立神威，纵横江湖，从未受如此大辱！”
“此战我们并不是败于孙礼一人。”
众人一愣！
韩学信缓缓道：“今日之败，乃阵战之败，西夏军已脱胎换骨，再不是之前的流寇之军了！其二，千里营被袭，我军军心已乱，敌军士气更盛！当时撤军已来不及了。”
“孙礼叛逃，才一年呀！”
“孙礼叛逃确实只有一年，但是西夏练兵，却不只一年！”
“堡主，我们该如何？”
“玉堂，千里营被毁，百里营位置更加突出了，但百里营如千里营一样，虽有营帐，却无城墙，断难坚守，我意放弃百里营，全军退守神威堡，你意如何？”
“龙山本是我万里杀分舵，晚辈必率万里杀全力对抗西夏，却不知莹莹被抓去，现在怎样了。”
“为将者不可因一人而怠三军，莹莹年幼，性情焦躁，受些磨砺不是坏事。”
“晚辈受教！黄元文率两万军增援千里营，晚了一步，追击途中又中埋伏，如今一万人已至百里营，共同抗敌！”
“思成将军，你看如何？”
“百里营并无坚固城墙栅栏，堡主已预备放弃百里营，我大本营必须严加防守，防守重心在百里营方向。”
“我军再败，正面交战失败，我作为统帅，难辞其咎，我军此时此时后撤，将士心寒！我担心……”
“堡主不必担心，我神威男儿，个个英雄，自然能屈能伸！”
“所有受伤人员，立刻转移至神威堡，其余各部，徐徐撤回，多备弓箭，作长久防守准备，玉堂，万里杀有最大的杀手组织，辛苦你们，敌军大战之后也需修整几日，这几日望万里杀弟兄让敌军不得安宁，也顺便打探莹莹消息！”
“今夜袭扰的人，已经出发了。”
“杨将军那边情况如何了？”
“义父已有其他准备，朝廷方面，义父仍在努力！”
“你我与宋军素无瓜葛，只要宋军出兵靠近燕云，我们就能扭转战局。”
“西夏给朝廷的条件实在诱人，有些官员已**赂，只是并无证据，义父独木难支！”
“八荒各派过于分散了，就算前来，也还要些时日，况且这本就是你我两家的事。”
“堡主不必过于担忧，老堡主选择燕云开宗立派，义父也选择燕云建立总舵，不都是为了保护一方黎民苍生吗？”
“话虽如此，但西夏此举乃举国之力，我们有些孤寡了！黄元文将军已到此处，我看得出来，不亲自去探营，你不会甘心的。”
“晚辈会去的！”
三天已过，一支生龙活虎的军队又出现了，三天的肉食，公布两天的军功榜，都效用巨大！
孙礼亲率两万人，又浩浩荡荡往百里营出发了，攻城战车，弓箭云梯，轰轰隆隆而来。
“报，堡主，西夏军约万人，向我神威本部而来，带有攻城器械！”
“报，巴蜀唐门世家派出五百精英弟子，已由杨家谷进入神威堡，其余各派人马还在路上。”
“各营人马迅速到位，巴蜀唐门以暗器见长，速请来增援，其余各派人马到后，先行安置歇息！”
战争一起，生灵涂炭，栅栏内外，尸体如山，空气中，弥漫着烤肉的味道，烤人肉！
一整天，不断有人倒下，不断有人死去！
望着满地尸体，张元在等着一人，孙礼已精疲力尽，满身血污。
“将军，我军疲惫，仍需退守大营，此地夜宿，恐遭神威堡偷袭！”
“是，我们之前就已经料到，这是个尴尬的局面，退回大营，距离过远，按照原计划，理应烧毁百里营，全军暂时退回！但现在是神威放弃百里营，坚守其本部，我军应占据百里营，安营扎寨！”
“若是万里杀、神威居高临下，我军如何招架？”
“万里杀现由黄元文镇守，命拓跋将军，除龙山外，分兵驻扎千里营东部乱石阵，此乃疑兵之计，须大张旗鼓！神威堡是准备长久防守，我倒反而希望其冲杀下来。”
“将军，最关键的一步来了，直到现在，除了敌军放弃百里营，战事发展都在预料之内，但是神威堡地势高，几个出口皆是险关，易守难攻啊！”
“军师勿忧！”
“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！”
“你们上一次进攻神威，具体如何？”
“上一次青龙会刚起，万里杀力量大部被调走了，我军设疑兵于齐暗谷，从杨家谷进攻，未曾得手！”
“杨家谷，怪石林，皆是险关，唯有这百里营沙场，开阔些，但是神威堡在这里深沟高垒，栅栏、城墙。”
“强攻不易，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！”
孙礼一笑，拍马走了。
生命的消失，随着夜晚的降临而停止，夜晚，是人类休息的时间，这个人类，并不包括军队，战时的军队。
神威最精锐的进攻军队，隶属天刀营，今天，天刀营的夜没有黑，他们整装待发，只听一声令下。
夜色，是最好的掩护，五千人，带着突袭的任务，悄然出发。
百里营已经面目全非，已不再是神威堡的百里营，成了进攻神威堡的跳板，西夏军白天已进攻一天，也刚安营扎寨，无论如何，这都是最好的突袭机会。扰乱敌军，焚毁营帐。
没有月的夜晚，一片漆黑，沙场吹的风，扰人心神，漆黑的夜色中，突然出现军阵，似已等待了很久。
没有照面，没有对阵，在看得见的时候，西夏军就发动了冲杀，气势磅礴的冲杀而来， 离玉堂第一时间下了撤退的命令。
天亮了，沙场上散落着零零散散的尸体，有些完整，有些不完整。
西夏军再次向神威寨门涌来。
寨门之上，孙礼看到了那个身影，他的血已冷，心却还活着，韩思思亲登寨门，杀敌保家。
军阵后面，孙礼骑马而立，他看着，手里的缰绳松了，心里的死结紧了。
夜里，一支箭射进来，钉在地上，缠着一封信：神威右护法韩思思亲启！
“爹爹，孙礼约我前去！”
韩思思已看过信，递给韩学信。
韩学信低头读信，眉头紧锁。
“你意如何？”
“孙礼叛逃，更领兵攻打神威，杀我弟子无数，早已恩断义绝，又何必见面！”
“我是问你，你想不想去？”
韩思思低头不语。
“去吧，见一见，做个了断！”
怪石林，怪石林立，月光如水。
“你既已投敌，又何必见我！”
孙礼不敢面对她，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。
“你走吧！”
“你让我走？”
“是，大军所至，玉石俱焚。”
“我跟你说过，我会留在神威！”
“燕云最重要的两个地方，神威堡，万里杀总舵，只有拿下这两个地方，我大军才可真正占领，顺利进军中原。”
“所以你杀无数同门，更杀我一胎姐妹，就为了跟我说这个？”
“左护法很好，只是关押起来了，我不想在战场上见到你，这世间只有一个女子让我牵挂，是你！”
谁的心碎了，谁的心醉了。
“这世间本来也只有一个男子让我牵挂，可是现在没了，我现在只想破敌制胜，重振神威！”
他的心碎了，碎片终究能拼凑起来，只不过多了很多裂痕而已，若是碎成了粉末，便只有随风飘荡，再也拼凑不起来了。
“你知道我，所以你敢一个人来。”
“但我却不认识你了，你我是敌人，战场相逢，我不会手下留情！”
“我会，我不会让你死的。”
“在你决定的那一天起，你就该知道是怎样的后果。”
“神威撤走吧，燕云乃兵家必争之地，夏宋辽都虎视眈眈，神威在此地，难以持久。”
“天下之大，又有何处让神威容身。”
“大宋皇帝并不昏聩，他知无力收服神威，所以他是在等，等你我双方损失惨重时，他乘机进兵，授神威恩典，削神威力量。”
“你都知道？”
“我知道，但是我不得不做，神威，处于三国交界处，若是一般江湖势力，尚且还好，但神威军旅立派，人员庞大，于三国都是威胁，除神威外，八荒各派尽在大宋境内，神威为何不可？”
“神威与宋之仇、之过往，你岂能不知？”
“寄人篱下，总比被斩草除根要好！神威与万里杀虽有相似之处，却也不同，万里杀乃杨老将军所建，离玉堂行走江湖，亦与天波府等各个官府都有往来，万里杀虽不听从朝廷号令，实际上跟宋军也没多大差别。”
“爷爷既选此处安家，我辈当全力守住这个家。”
“思思，你怎么就不明白呢？”
“我明白，我都明白，正如你不得不做，我也不得不为，莹莹那边，劳你费心，请别伤她，告辞！”
“等等！”
“你还有什么话要说？”
孙礼犹豫了，他的心碎了，他许久没有说话，她站着等了许久。
“算了吧！功名又如何，高官厚禄、拜将封侯又如何！”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神威有地道直通百里营，且地道下可藏军千万，百里营就是出口！”
“你竟然知道！”
“是的，我知道。”
“你若利用地道，神威万劫不复！”
“我没有，没有利用，也没有破坏。”
“那你想干嘛？”
“在利用或者破坏之前，我只想确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你。”
“我？”
得不到人，得到了心又能怎样，碎了的心，随风飘荡的心。
没有人说话，也不会有人说话，心若碎了，是说不出话来的。
“今夜我会下令攻打寨门，百里营地道可以用了！”
“你在用计引我上当？”
“见到了你，一切都不重要了！”
“左护法与凤鸣镇民，都被关押在粮草大营，就是我引大师兄中计的山谷中！”
“你说什么？”
他以为自己足够无情，他以为自己内心已足够强大，但是见到了她，他的心如一张包着火的纸，千辛万苦建立起来的所有的防御，一瞬间就被洪水冲垮了。
孙礼拔出枪，插在地上，右手握着，左手向枪尖砍去，手掌自腕部掉落山崖！
“你做什么？”
“我已是残废之人，今生再无法用枪，也再无机会，罪孽深重，唯以死谢罪！”
“你不能死，我不让你死！”
“龙山是险地，却始终单薄了些，击退西夏后，神威必须在凤鸣镇安营扎寨，此次龙山之难将再难重现！”
“爹爹已有准备，只是还未布置！”
“今夜，我会命全体大军进攻神威，百里营是空营，前后夹击，自地道出来以后，神威大军再居高临下冲杀下来。”
“你呢？”
“你不让我死，我不会死的。”
血液，眼泪，山崖顶上，梅花盛开！
孙礼回到营帐，众将见了慌乱不止。
“将军，你这是？”
“神威堡言而无信，设伏于我！”
等张元进来问他，他才说这句话。
“将军伤重，我军应先退回！”
“不可，军师可知，战机难得，我军唯有拼死一战，迅速攻下神威，宋军才不敢轻到燕云！”
“将军何意？”
“今夜，我大军倾巢而出，全部出动，务必明日正午前拿下神威堡！”
“看来也只能如此了，若是万里杀侧面杀来，如何应对？”
“神威营寨，劳烦军师亲自督战，我领五千军马，伏于沙场西侧关口，万里杀不知我已伤重，定不敢强行救援！”
“可是这大营？”
“大营可留守千余人，神威寨门难以攻克，若不全军压上，始终只是徒增死伤而已！”
“好，就依将军，将军伤重，神威必定以为我军将退去，岂料我军全军进攻！”
“军师同意了？”
“将军将令，军令如山！”
韩思思返回时已是近午夜，众将散去，大帐之中只有韩学信与孟青鸾。
“思思，你没事吧？”
“奶奶，思思没事，莹莹也没事。”
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”
“爹爹，我有话想单独对你说。”
“命，大帐百步之内，不得有人！说吧，趁***在此。”
“孙礼说，莹莹被关押在廖龙中计之地，那里是粮草大营。”
韩学信大惊！
“他还说，百里营地道可以用了，他今夜下令攻打寨门！”
“他竟然知道百里营地道？”
“爹爹，请下令吧！”
“他的话能相信吗？”
“我信他！”
韩学信沉默许久……
“既然如此，爹爹信你！”
“来人，传众将进帐听令！”
众将还未到齐，已传来肃杀般的喊杀声！
“命，思成率领本部精锐，进入地道，人不必太多，越快越好，达到后直接杀出去，扰乱敌军大营！其余众将随我正面杀出！玉堂，你辛苦些，出了寨门，不必理会，直奔凤鸣镇后的山谷，焚其粮草，救出莹莹！救出莹莹后，绕道龙山分舵北门，堵截敌龙山大营！”
“堡主，还请堡主三思！”
“其中原委，诸位以后自会知晓，战机难得，我军只有背水一战，重创敌军，才会有更多的生存空间，各自准备吧！”
张元是不知道有地道的，他在阵前督军，却听闻大营已失，神威军马居高临下冲杀下来，慌忙逃走。
神威大军大获全胜之后，直扑凤鸣镇，到达时，韩莹莹已被救出。
张元站在凤飞谷寨门上，望着惶惶大漠，望着飞走的信鸽，两只信鸽，一只飞往西方，回报他的主上，一只向南飞，开封。
信中写道：
女儿，我们开走了眼，看错了孙礼，大军已败，孙礼不知去向，开封已是险地，请速撤离！
神威堡，万里杀总舵，张灯结彩，一派喜庆！
“你是何时愿意嫁我的？”
离玉堂和韩莹莹躲在房里。
“你来救我的时候！”
“我很幸运！”
“唉，可怜了姐姐！”
送走新人后，韩思思独自一人，站在练兵场上。
“爹爹，为将者，须明天时、知地利，是吗？”
“是！”
“为何爷爷当年在神威安家，此处乃兵家必争之地，他说我们于三国都是威胁，苟且得这几十年发展的机会！”
“他说的不错，我们于宋、于夏、于辽都是威胁，且我们与夏辽多次交战，这几十年夏辽势弱，我们才得喘息之机。”
“那爷爷为何还选此处？”
韩思思的话，让韩学信想起，当年他父亲带他击杀鬼火子后对他说的话。
“你爷爷既然知道，你也该知道，天时不如地利，地利不如人心，神威守护燕云民众，人心才是神威立足之本，况燕云地理特殊，三国不会让任何一国独占燕云，这才是神威之所以能周旋的原因，若退入中原，人心尽失，大宋朝廷会留我军队一样的的神威堡吗？”
“女儿明白了。”
“你爷爷思前想后，才选了这么个地方扎根，你能不能跟我讲讲孙礼，听莹莹说，孙礼爱慕你，你却拒绝了，是吗？”
“爹爹……”
“你们母亲去的早，有些事我也关心不上，你且说，是不是。”
“是……”
“你对他呢？”
“他仍是我神威仇敌！”
“之前呢？”
“爹爹，一年前，孙礼论剑大会归来，丢了榜首之名，却也排名第二，神威并无庆贺，他已心寒，后来他在怪石林练功，跟总教头起了争执，总教头值守那天又抓到他醉酒归来，两人打了起来，孙礼受了伤，逃了。”
“他有跟你说过提亲之事？”
韩思思支支吾吾半天，终于说了声有。
“思思，你后悔吗？”
“若是爹爹以为是因我致神威万里杀遭此大难，思思后悔。”
“不，我是说你，你本不必受此煎熬的。”
“爹爹，命运天定，我既已决定，便不会后悔！”
“苦了你了……”
她想起了那天夜里他说的话：
思思，我乃自寻死路，我想得到的，都已经得到了，我想证明的，都已经证明了。
我做到了一人之下、统帅三军，我做到了运筹帷幄、决胜千里，我也做到了阵前斩将、勇冠三军，我都做到了！可是，我做到的这些，也杀了太多的手足。
我还得到了一个女孩子的心，现在我已明白，得到一个女人的心，得不到她的人，已经不重要了！
“你现在能找到他吗？”
“爹爹，他要是不想见人，谁都找不到他的。”
是的，谁也找不到他。
多年后，延州之战，韩莹莹战死，神威堡只剩下了韩思思，韩思思也只剩下了韩思思。
（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