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里玉关春雪,
雁来人不来。
羌笛一声愁绝,
有徘徊。
除夕已过,便是新春了。
路上行人并不多,偶有一两个,面上也都满是**,脚步匆匆,急着赶回家里去。
地上的爆竹碎片焰火痕迹未消,衬着皑皑白雪,覆在青石的小路上。
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,轻叩地面,慢慢地来到一家酒肆门前。
马上的青年着一袭锦袍,腰间一枚玉笛,衬得他俊朗面庞更为潇洒,但他似剑的浓眉却一直微皱着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忧郁。
他下了马,抬头望了望天。今日的天空并不清亮,太阳被云层时有时无地遮挡着,露出时明时暗的一团光来,并继续沉晦下去。
青年无声地叹了口气,轻抚了抚白马鬃毛,马儿顺从地打个响鼻。
店小二满面笑容地迎了出来,手上作着揖,嘴里说着吉祥话,一边牵了马儿,一边引他进屋去。
青年进了酒肆,径自上了二楼,却在上了楼的一瞬间愣了一愣,脸上露出一丝不悦的神情。
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在临窗口的桌边,正端坐着一个男子。
男子正自斟自饮,忽然一把折扇搁在面前的位置上,抬眼一看,俊逸青年淡淡一笑:“兄台,可否拼桌?”
此时窗外不知哪家点燃了爆竹,噼啪作响,反而衬得本就没有他人的二楼更显寥落。
男子不以为忤,莞尔一笑,伸手作了个“请”的姿势。
青年道了声“多谢”然后落座,接着看到了男子手边的一把折扇,不禁舒展了眉目,拱手道:“原来是师兄,鄙人唐笙歌,师兄有礼。”
对方笑意淡然,回礼道:“不敢,早已不是唐门弟子,落拓江湖一介写书人罢了。在下唐忘。”
“噢?写书人?”笙歌被挑起了兴致,剑眉扬了扬,“都写什么?”
“什么都写。”唐忘打开折扇兀自摇了摇,眉目一片舒展,“写这江湖,写这众生,写这天下,写事,写物,写人,写你。”
“我?”笙歌斟满一杯酒,置于桌上,推到唐忘面前,“赐教。”
唐忘指尖绕着杯缘打着圈,目光温和,却清亮入心:“打马而来,闲庭信步,不是赴约。径自而入,店家招唿,乃是熟客。直上二楼,只选此座,乃是习惯。想来,是常来此店,久坐此位,既无相邀,必是怀旧了。”
笙歌看着对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忍不住赞一句:“高。”那抹淡淡的忧郁又浮现在他眉目之间,“知心言可共语?”
唐忘闻言端坐,目光真诚:“愿闻其详。”
笙歌抿了抿唇,沉默了片刻,他的目光投向窗外,看向远处连绵不绝的雪山:“其实我来此地,也可算得上赴约。因为这里,能看得到秦川最美的雪山。”
他和她的初遇,宛若所有渴望江湖的少年们最美的憧憬。
少年鲜衣怒马,意气昂扬,和至交好友仗剑河山,挥斥方遒。
少女活泼明媚,行走江湖,观山看海,行侠仗义。
于是相识,于是相知,于是相恋。
挚友相携,佳人相伴。
美好得宛若传奇故事里的话本。
只是……只是……
故事里,总有那么个,后来……
少年在江湖里渐渐闯出了名头,带着好友和恋人,一同加入了颇有名望的帮派。
管理帮派,出谋划策,他殚精竭虑。
惩处奸恶,刀光剑影,他义不容辞。
他放不下他不能陪她时她眼中的黯然,他忘不了他伤重她包扎时眼中的泪光。
她牵了他的衣袖说,我们走吧,天涯那么远,去哪里都好。
可是他皱着眉说,我们习得一身武艺,难道不就是为了惩恶扬善,平定四海?
她的担忧、牵挂、恐惧,他不是不懂,不是不怜惜。
可是人在江湖,又哪能由己?
他的能力很大,她要的很小。
可是他,偏偏就满足不了。
于是,好友和她渐渐越走越近,似乎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情。
他能给她安全,给她陪伴,听她倾诉,与她共揽河山。他能给的一切,自己都给不了。
只是幸福的两个人并不知道,那个黯然转身,默默离去的背影。
身边颇有兄弟为他打抱不平,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,今天的一切,都是由他自己,亲手铸就。
从当初的相遇开始,就注定了一场不平凡的故事。
活泼清丽的少女,一颦一笑尽态极妍,向往江湖年轻气盛的两个少年,又怎会不为之心折?只是当少女的眼光只落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,一个人装做不在乎,一个人装作不知道罢了。
只是装不在意的人心里总有遗憾,装不知道的人心里总是愧疚。
而且,在江湖的风雨里,因为他的崭露头角,和荣耀一起而来的,还有越来越多的仇恨。
他不能让她陷入自己的危险漩涡。
可是,明明是他一手书写的结局,为什么在看到终点的一刻,会如此心伤?
唐忘看着面前人眉间渐渐凝起的愁绪,似窗外愈来愈厚的浓云,心中喟叹一声,将重新烫好的酒为他斟满:“过往之事既已过去,又何必如此伤怀。”
笙歌接过杯盏,与他的杯沿轻轻一碰:“你可知后来如何了?”
唐忘饮尽杯中酒,淡淡笑道:“那人封刀挂剑,和爱人行走江湖,听起来,倒也是另一种角度的美景。”
笙歌也笑笑,执了酒壶为自己空杯填满:“若是他只是封刀挂剑……哦不,应该说是封枪挂弓了……也就罢了呢……”
后来的时间里,他辗转走过很多地方,原来的少年逐渐成长,张扬的心性也渐染风霜。
直到有一天,他在战场上遇到了她。
他几乎以为自己思念成疾,产生幻觉了。
可是她就这样清晰地出现在自己面前,气质雍容,高头大马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。
以对手的身份。
她说,他喜欢江湖。
她说,他当年为了她的喜好而退隐,如今,她为了他的喜好而出山。
她说,经历久了,她发现,只要和爱的人在一起,出世入世,并没有什么分别。
那一刻,他身心巨震,手抚胸口倒退三步,竟是一句话,也说不出来。
原来他从始至终所做的一切,都抵不过来的这一个轻描淡写的,心甘情愿。
回来之后,他大醉了一场,说了一夜不知是哭是笑的梦呓,天亮之时,鬓生华发。
“后来呢?”唐忘抚着扇子,淡淡地问。
“后来?”笙歌笑笑,“后来,便也忘却了。”
唐忘看着面前的人,因为饮了酒而面色微红,但那一双眸子,却清亮如初。
他也笑笑:“如此伤怀之事,忘却了也好。”
风紧了些,天更阴沉了。
笙歌牵了马来,紧了紧自己的披风。
雪,一点,一点,悄悄地降落。
笙歌抬了眸,目光里,似有潮湿。
从那之后的每一年,他都会来一次秦川。
因为她说过,秦川,有最美的雪。他却总是笑笑。
她的名字叫雪。
她,才是他心中,最美的雪。
雪下得紧密了起来。
他无声地叹息,然后收起了傀儡,纵身上马。
那傀儡少女精雕细琢,栩栩如生,活泼明丽,尽态极妍。
锦衣青年一人一马,一影一扇,漫步消失在苍山暮雪之中。
马蹄渐远,终不可闻。
楼上的写书人合上本子,对着远山,叹了口气。
这是今年的,第一场大雪。
去年今日此门中,人面桃花相映红。
人面不知何处去,桃花依旧笑春风。
